「2008 年以來 1200 萬非法移民進入歐洲」這個數字查不到出處：一次關於動畫化統計的 fact check

一則「看得見的統計」

Neoptolemus（@NeoptolemusX）在 2026 年 4 月 22 日貼出一段動畫，畫面中歐洲地圖上不斷跳出一個又一個光點，每個光點代表 100 個人。配文寫道：「看到圖表說『2008 年以來有 1200 萬非法移民進入歐洲』是一回事，真的看到它是另一回事。」

這則貼文的傳播力很強。原因不難理解——動畫把一個抽象的數字變成可感知的密度，視覺壓迫感遠超過任何長條圖。問題是：這個 1200 萬，哪裡來的？

這篇不是要談移民政策應該怎麼走，也不是要否認歐洲的 migration 議題存在。這是一次單純的 fact check 練習：示範當一個附帶具體數字的敘事在推上爆紅時，應該怎麼對照主流機構的資料去核對它。

「1200 萬」和主流資料對不上

我用三個最常被引用的來源交叉比對：Frontex、Migration Policy Institute（MPI）、以及 Clandestino 研究專案。三者講的是不同層面，但都沒有任何一個能推導到 1200 萬。

「1200 萬」與主流資料的落差（百萬人）

資料來源：Migration Policy Institute / Clandestino / Frontex Annual Risk Analysis。

Frontex irregular border crossings（非法越境次數）年度統計：

2015 年是公認的峰值，當年偵測到約 180 萬次越境，是 Syria 戰爭後 Mediterranean 路線大爆發的那一年
2016–2018 大幅下降
2023 年約 38 萬（同比 -22%）
2024 年約 24 萬（仍在下降）
2025 年前 9 個月僅 13.3 萬（同比 -22%）
2026 年第一季只有 2.14 萬（同比 -40%）

把 2008 到 2025 年底所有 irregular border crossings 加起來，大約落在數百萬次的級別——而且 Frontex 的報告每年都明白標示一句警語：「同一個人多次穿越會被重複計算，這個數字不代表實際進入 EU 的人數。」

Clandestino / MPI 的未授權移民存量（stock）估算：

2008 年 EU 境內未授權移民存量估計為 190 萬到 380 萬
Migration Policy Institute 後續報告確認了同一量級
對照同期美國境內未授權移民約 1130 萬
2002 年 EU-15 時期曾估到 310 萬到 530 萬，之後因東歐擴盟讓原本「非法」的一批人自動合法化、加上幾次 regularization programs，存量反而下降

無論哪個口徑，2008 年以降 EU 境內的未授權移民存量都從未接近過 1200 萬。

關鍵概念釐清：流量 vs 存量

這類數字敘事最容易被混淆的地方，就是「流量（flow）」和「存量（stock）」的差別。

Irregular border crossings 是流量，而且是「事件」級別的流量。Frontex 計入的是「偵測到一次越境嘗試」，不是「一個人」。同一個人從希臘邊境被遣返、再從西班牙入境，會被計兩次。把 17 年的事件流量直接累加，本身就會高估實際的人頭。

Unauthorized immigrant stock 是存量，指某個時間點實際住在 EU 境內、沒有合法身份的人數。這個數字會因為離境、死亡、合法化、遣返等原因不斷變動，不是單純「累加進入者」能得出。

一個數字如果要用「since 2008」這種累加敘事來表達，至少必須交代：是 flow 還是 stock、是 event count 還是 unique person、有沒有扣除後續合法化和離境的人。tweet 什麼都沒說。

「1200 萬」最可能的來源（猜測）

我沒有找到任何官方報告給出「2008 年以來 1200 萬非法移民進入歐洲」這句話。有幾個可能的混淆來源值得記一下：

可能一：美國的數字被誤植為歐洲。Transatlantic Trends 2008 報告裡提到「美國境內未授權移民 11 至 12 million」——這是美國的存量數字。在社群傳播中，跨大西洋的移民敘事常常彼此借用，但這個 11–12M 從頭到尾都是美國的。

可能二：把 Frontex irregular crossings 的「次數」累加後當成「人數」。2008 到 2025 累積的越境事件數有機會落在千萬級（如果把每年峰值加總），但 Frontex 自己就警告過這不是人頭。

可能三：把不同統計類別混用。例如把庇護申請 + irregular crossings + overstayers 分別的估計加總，但這三者在實務上會重複——一個人可以先非法入境、再申請庇護、再逾期滯留。

這三種情況都不代表原作者刻意誤導，但確實都會生出一個和實際資料兩三倍以上落差的數字。

真實的痛點仍在

fact check 不是否認議題本身。2015–2016 年的歐洲 migration crisis 是真的，Syria 戰爭帶來的 Mediterranean 路線壓力是真的，Frontex 統計 2025 年前 9 個月仍有 1,299 人在 Mediterranean 海路死亡也是真的。

irregular migration 作為歐洲政治議題的重要性並不會因為某一個數字被高估就消失。恰恰相反——如果想認真討論這個議題，前提就是用對得起資料的數字。把一個 380 萬的存量講成 1200 萬，對辯論雙方都沒有幫助：支持方會被對手用「你連數字都錯」輕易反駁，反方則失去了認真面對真實規模（依然龐大、依然具政治張力）的機會。

為什麼動畫化統計特別容易脫離資料

長條圖有一個好處：它還看得見 y 軸刻度和來源註記。動畫把數字轉成空間密度之後，觀眾感受到的是「比感」——「哇，密密麻麻好多點」——而來源檢驗這件事幾乎不會發生。你不會在看影片的當下暫停問自己：「這個 blip 的基準是怎麼來的？他怎麼算一個 blip 等於 100 人？2008 到今天的起算點為什麼是 2008 而不是 2005？」

這是動畫化資訊先天的劣勢。越有感染力的呈現方式，越需要把來源寫清楚；但實務上通常相反，越講究視覺效果的貼文越少交代資料出處。

Takeaway

看到「X since Y」這種跨年度累加的敘事（例如「2008 年以來 X 人」「2000 年以來 X 億」），可以先套用三個默認動作：

這是流量還是存量？如果是流量，有沒有去重複？
主要機構的對應統計長什麼樣？（這次的例子是 Frontex、MPI、Clandestino）
視覺強度和資料清晰度是否成反比？視覺越震撼、來源越模糊的，越要多一道查核。

1200 萬這個數字可能是筆誤、可能是跨國混用、可能是次數被當人數。但在找到原始出處之前，它只是一個動畫裡的密度感，不是一個可驗證的事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