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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alantir 的《科技共和國》宣言:矽谷欠國家一筆道德債?

Palantir 的《科技共和國》宣言:矽谷欠國家一筆道德債?

Palantir 官方帳號把 Alex Karp 的《The Technological Republic》濃縮成一則宣言:矽谷虧欠國家、工程師有義務參與國防。這套論述在 2026 年聽起來特別刺耳,也特別值得從台灣的位置仔細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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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alantir 官方帳號在 4 月 18 日發了一則少見直白的推文,把 Alex Karp 去年出版的《The Technological Republic: Hard Power, Soft Belief, and the Future of the West》濃縮成條列式宣言。第一條就很重:矽谷對這個讓它崛起的國家負有道德債,工程菁英對國防有「積極性義務(affirmative obligation)」。

這不是一本普通的科技書,也不是單純的公司行銷。Palantir 是美國情報與國防承包商的核心玩家之一,CEO 親自寫一本書告訴整個產業「你們走錯路了」,本身就是一個政治動作。對於在台灣、在亞洲關注 AI 與科技政治的讀者,這份宣言值得放在顯微鏡下拆開看。

Karp 的核心命題:矽谷已經變得「不嚴肅」

Karp 書中反覆出現的一個詞是 frivolous——輕浮、不嚴肅。他的指控非常具體:矽谷最聰明的工程師、最多的資本、最好的 GPU,正在被拿去做遛狗 App、影音濾鏡、廣告競價、外送優化。而真正關乎國家存亡的課題——飛彈防禦、AI 戰略、關鍵基礎設施、情報分析——卻被這些人視為「髒工作」而集體迴避。

他把這個現象對比到冷戰初期的 Bell Labs、Lockheed、Xerox PARC。當年矽谷本身就是軍工複合體孵化出來的產物:網際網路源自 DARPA、GPS 來自美軍、積體電路的最早客戶是阿波羅計畫與洲際飛彈。Karp 的邏輯是:你今天的財富是建立在國家投資之上,現在國家有需要,你不能轉身就說「我只寫 SaaS,政治與我無關」。

推文裡的第二條「We must rebel…」延續同一條脈絡——他要求的是一場產業內部的反叛,反叛那種「純商業、去政治化」的矽谷共識。

「積極性義務」是一個很重的詞

Karp 用的不是建議,也不是鼓勵,而是 affirmative obligation。這是法律語彙,意思是「你不作為就算違反義務」。套在工程師身上,意思差不多是:如果你有能力寫出 state-of-the-art 的模型,你就有道德責任去幫國家寫,而不是去幫一家 adtech 新創提升 CTR。

這個框架在美國內部有它的市場。從 2016 之後的地緣政治焦慮、再到近三年 AI 軍備競賽白熱化,「科技必須為國家服務」的呼聲在華府與 VC 圈都變大。Andreessen Horowitz 的 American Dynamism 基金、Anduril 的崛起、OpenAI 與 Anthropic 近年與國防部的合作,都是同一股風的不同表現。Palantir 只是講得最直接的那一個。

但「義務」這個詞一旦出現,就必須回答幾個很麻煩的問題。

幾個 Karp 不會在書裡認真回答的問題

第一,哪一個國家? Karp 寫的是「the country」,預設讀者是美國人、預設工程師是美國人、預設效忠對象是美國。但矽谷的工程師有三到四成是非美國出生,很多是印度、中國、台灣、歐洲、以色列背景的技術移民。對一個來自台灣的 ML 工程師來說,「對國家的道德債」到底指誰?美國?台灣?或是他簽證所在地?書裡沒有真正處理這個問題,因為處理了整個論證就鬆掉。

第二,如果國家的行為本身有爭議呢? Palantir 的產品被用在 ICE 的移民執法、被用在某些被批評為過度監控的警務系統、被用在戰場目標辨識。Karp 的立場是「國家決定目標,我們提供能力」,但工程師的道德責任剛好出現在這個介面上——如果你知道你寫的模型會被用來做你不同意的事,「為國服務」這個抽象召喚是否還成立?Karp 幾乎總是把「國家利益」當成一個不用解釋的原語(primitive),這是書中最薄弱的一環。

第三,誰定義「防禦」? Defense 這個字在美國語境下已經高度政治化。飛彈攔截是防禦,先制打擊經常也被包裝成防禦,境外情報行動更是幾乎一律用 defense 這個詞覆蓋。把工程師的道德義務綁在一個邊界模糊的詞上,實際上是把倫理判斷外包給國安體系。

反方論述:科技本來就不屬於單一國家

Karp 的對立面不是「工程師應該只做 B2C」,而是一個更結構性的觀點:2026 年的科技生態已經是全球網絡,不是哪一國的資產。

一個 PyTorch 模型用的是美國團隊維護的框架、中國研究者發表的論文、台灣製造的 GPU、韓國記憶體、荷蘭光刻機、以色列寫的優化 kernel,最後跑在某個跨國雲服務上。硬要把這條供應鏈套上「這是美國的科技、應該為美國服務」的敘事,在工程層面站不住腳。

另一個反論是人本的:不是每個工程師都應該被徵召。有人想寫教育軟體、有人想做無障礙工具、有人想研究藥物設計,這些都是正當的技術志業。Karp 把「不做國防」直接等同於「不嚴肅」,是一種非常狹窄的道德視野。

為什麼這件事在 2026 年特別重要

這不是書評。這是一個時代問題。

AI 能力在過去兩年進入一個新門檻:模型可以寫出接近專家水準的程式碼、可以進行長鏈推理、可以驅動大量自主代理。這種能力在歷史上一直屬於「雙重用途(dual-use)」——既能救命也能致命。問題是:誰來決定它怎麼用?

目前檯面上的三種答案都不完整:

  • 私人公司主導:效率最高,但問責最弱,Karp 自己就是一個例子
  • 國家主導:有問責但受地緣政治綁架,而且定義權集中
  • 國際體系主導:理論上最合理,但執行力最差,AI 本身的演進速度也遠超過任何條約流程

Palantir 這則推文等於是公開站到第一與第二的交叉點上,主張由「對的國家」與「對的公司」共同主導。這在美國內部或許是合理的競爭定位,但從外部看,就是一個需要被質疑的政治主張,而不是一個中立的事實陳述。

從台灣的位置看這份宣言

對在台灣、在中文世界的讀者,有幾件事值得記住。

第一,美國中心主義的科技倫理論述不能照單全收。Karp 的論證裡預設了一個「我們」——一個以華府為核心、以西方陣營為邊界的「我們」。台灣當然與這個陣營有結構性的安全關聯,但這不等於台灣的工程師必須接受同一套道德話術,尤其是在「防禦」「國家利益」這些詞的定義權完全不在我們手上的情況下。

第二,台灣本身就有一個更直接、更具體的版本的同樣問題:半導體、資安、AI 能力與本地國防工業的關聯,是真實且迫切的議題。這個討論比 Karp 的抽象義務論有意義得多,但在地的公共論述明顯不足。

第三,這類宣言最危險的用法,是把它簡化成「愛國 = 做國防 AI」。科技倫理的核心從來不是選邊,而是問清楚:這個系統會對誰有利、會對誰造成成本、誰能否決它。Karp 的書有力的部分是提醒矽谷別再假裝自己不是政治行動者;它薄弱的部分是假設一旦承認這件事,答案就自動是「為我們這一方工作」。

真正成熟的立場,是承認科技從來都是政治的,然後非常小心地問:是哪一種政治?為誰服務?誰在監督?這些問題,推文不會回答,書裡也沒有完整回答。留給讀者自己去想,大概才是這則宣言最有價值的地方。